第四十八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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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浩浩和顧洵在客廳看電視。
浩浩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跟顧洵說：“你還記得我上次說得那個安承承麽？”
“怎麽？”
“嗯……”浩浩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，有些發怵，“她媽媽今天來我們學校了。”
安然的媽媽？
“去你們學校做什麽？”
“好像是安承承被他爸爸帶走了，還辦了轉學手續……他媽媽去學校接他的時候找不到他，在學校鬧起來了。”
顧洵皺眉。
浩浩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顧洵。“我感覺她媽媽不太正常，被警察趕走的時候發瘋的樣子好可怕，那個姐姐跟她媽媽呆在一起會不會……”
不太正常……
顧洵的手指在手機上敲了幾下。
安然的媽媽，顧洵見過。
安然沒去考試的那兩天，顧洵去她家找過她。
開門的女人聽說他是來找安然的，看他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，就像看一個敵人。
顧洵拿起手機，撥電話。
……
安然拿著一本練習冊走出房間，客廳沒有開燈，沙發上隱隱現出一個人影。陸雅欣用手捂著臉，極度疲憊的樣子。
安然去開燈，燈亮得一瞬間。
“關掉。”坐在沙發上的人說。
安然又把燈關了，出了門。至始至終，陸雅欣只對她說了兩個字。
那場官司，陸雅欣輸了。
安承承早就被帶走。
出了電梯，安然按響顧洵家的門鈴。很快，顧洵來開門。安然把練習冊遞給他，準備轉身走。
“等等——”顧洵叫住她，“一起下去覆印吧，順便說說你弟弟的事情。”
他怎麽知道安承承的事情？安然心下奇怪。
“浩浩跟他同校。”
安然恍然，安承承讀的是離家最近的一個公立小學，浩浩既然是同小區的，跟安承承同校很正常。
……
安然走後，陸雅欣也撥了個電話。沒多久，一個男人進來。
上一次從陸雅欣那裏拿到錢後，江馳很久沒見她，再次相見，她披頭散發，跟鬼一樣，嚇了他一跳。
不過轉念一想，也正常。
官司沒打贏，最在乎的寶貝兒子再也見不到，對她來說是難以想象的打擊。
“今天叫我過來幹嘛？”江馳坐在沙發上，翹起二郎腿。
“你可以幫我找到承承麽？”陸雅欣握著他的手，近乎神經質地自言自語，“我今天去學校看他，可是竟然沒見到他人，老師說他轉學了，前幾天就轉了，是安哲辦的手續，安哲他憑什麽把我兒子帶走，你肯定能找到他的，是吧，要是……”
“停。”江馳用手比了個打住的意思，“找人我可沒那能耐，找我不如找警察。”
陸雅欣的手松了松，眼裏的光黯淡下來，正要放開他，可一瞟到江馳的臉，不知道想起了什麽，眼睛又亮起來，急切道：“你是想要錢麽？沒有問題，想要多少我都給你……”
江馳臉微黑，手一使勁，抽回來。“多少錢都沒用。”
陸雅欣雙眼無神：“那怎麽辦？”
“我就奇怪了，安哲沒事讓安承承轉校幹嘛？”
陸雅欣身子一顫。
敗訴後，她經常去學校看安承承。
即使隔著欄桿，她也很滿足。
看他上早操，看他上體育課，看他被人接送……
她會看著他一點點成長。
即使敗訴了又如何。
她一定會搶回來，那是她的兒子。
沒有人會比她更愛他。
她的兒子一定知道媽媽的心意。
肯定是那個該死的安哲說了什麽……才讓兒子躲著她。
“你不是還有安然麽？”江馳逼近陸雅欣，瞇了瞇眼，“怎麽，我跟你的孩子你就這麽看不上？”
陸雅欣沒有說話，沈浸在剛剛憤怒痛苦的情緒中。
江馳哂笑。
當年，她與其說是喜歡他，不如說是借他反抗家人。
反抗沒成功，她就隨便找了個看起來老實的嫁了，可人家也不是傻子，看得出什麽是真情。
“你知道麽？”江馳把玩著手機，緩緩道，“安哲很早就外面有人了，現在這會估計跟他那小三在一起，而安承承呢，以後就叫她媽媽了。”
陸雅欣猛地回過頭。“你說什麽？”
“我說——”江馳很惡劣地加重語氣，“安承承以後要叫別人媽媽。”
“叫別人媽媽，別人媽媽……別人，誰……”陸雅欣無意識喃喃。
江馳嗤地一聲。
她如此偏執的原因，他大概能看出一二。
她是個極沒有安全感的人，小時候的極度壓抑催生出極度偏執，她想擁有一件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，而唯一讓她認為能一輩子不分離的，就是安承承。
她的孩子，她的骨血，她的延續。
安然跟安承承的不同一點是。
安然的出生不夠正大光明，她沒有踏實感。
於是這份感情只放置在一人身上。
她控制了兩個孩子，只不過，一個有情，一個無情，一個滿足自己的欲望，一個滿足自己的期望。
屋子又重歸平靜。
江馳覺得沒必要再留下，拍拍褲子打算起來。
起身的那一剎那，他敏銳地察覺到角落裏的一抹寒光。
“都是因為你……都是因為你的孩子……都是因為那張照片……我什麽都沒了……”陸雅欣臉蒼白，黑發散開，如同厲鬼。
一抹寒光落下，鮮血噴濺。
……
安然和顧洵跑了好遠才找到一個覆印店。
回程的時候，顧洵說起了從浩浩嘴裏打聽到的事。
安然聽著聽著，一顆心沈下去。
安承承偷過同學的東西，被班主任抓到，第二天這個班主任就被換掉了。
學校裏，同齡孩子都討厭他，背後說他是小偷。
很簡單的一件事，但安然卻聽得渾身冰涼。或許安承承從不出去玩，性情陰郁的原因，都出在這一件事上。
她想起了安承承跟她的一次聊天。
安承承小時候喜歡惡作劇，他告訴她，他曾經偷拿過媽媽的東西，媽媽心急如焚的樣子跟平時大相徑庭，特別有趣。
當時，安然聽了也沒放心上。
現在想來，所謂的偷東西，可能只是一次惡作劇。
安承承是被縱容長大的，那時候安哲和陸雅欣都忙，很少教導他。
沒有人制止過他的惡作劇，也沒有人告訴他，就算是惡作劇，偷東西也是不好的。
所以安承承做事沒有分寸。
沒有分寸，可能會被曲解成惡意。
或許是許多次的惡作劇，讓同學和老師沒有相信他，或許是小孩子的自尊讓他沒有自我辯白。
陸雅欣的行為，讓一切雪上加霜。
而她，真不是個好姐姐。
那只鮮血淋漓的貓，或許也是個誤會。
她沒選擇相信他。
她下意識地判定了最壞的情況。
沈業平讓她對世界充滿了不信任，即使是對親人。
她接受了惡，並將其傳遞。
風刮得她臉生疼。
將近五月的天氣，依然留有涼意。
安然晚上只穿了件薄長袖，有些冷。
一件外套披上了她的肩，幹凈清爽的洗衣液味道。她停頓了一步。
“顧洵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真不是個好姐姐。”她垂下頭，手捏著外套衣角，縮著身子。
顧洵看著她，伸手將她身上的外套攏了攏。
“那就以後做個好姐姐。”
以後？
安然楞楞盯著腳尖。
半晌，她吸了吸鼻子，下一次見到安承承，要先向他道歉。
她不該再拘泥於從前，現在的她要學會彌補。
長夜寂寂，出電梯，安然把外套還給顧洵。電梯門漸漸閉合，最後一瞬，他沖她笑了笑。
她亦回報一個笑容。
電梯門合上，空氣又變得凝實。
安然深吸一口氣，拿出鑰匙，準備開門。
鑰匙轉了半圈便停住，狹小的走道，金屬觸碰的聲音格外響亮，四周安靜得嚇人，好像預示著什麽。
安然聞見了血腥味。
濃郁的，像是鐵銹味……從屋子裏散發出來。
安然手有些抖，她一邊在心裏不斷地念叨一定不會有事，一邊繼續轉動鑰匙。
門打開，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，往裏走了幾步。
血腥味撲面而來，屋裏沒開燈，月色照亮的沙發，地板，墻壁，有駭人的血紅。
一個人躺在地板，胸口插著一把刀，露出的一小段刀身反射出一抹銀色冷光，寒意森森。
看清那個人的面容，安然腦子一片空白，一步一步往後退，直到背脊抵在泛著涼意的墻壁，她才猛地清醒過來。
加緊幾步，拉開門，跑上樓梯。
……
短短幾分鐘過後，顧洵再一次見到安然。
她站在門口，發著抖，出口的第一句話，讓他脊背發涼。
“我媽媽……躺著地上……渾身是血……”
她臉上布滿驚懼，沒從剛剛噩夢般的情景中緩過來。
顧洵鎮定下來，把她一把拉進來，迅速關上門。
浩浩在客廳，見到安然。“姐姐，你怎麽……”
“來了”兩個字在看見她驚惶的樣子後停住。
顧洵把安然拉到沙發，讓她坐下，仔仔細細地看著她。
沒受傷。
顧洵舒了一口氣，緊接著拿出手機，撥了110。
警察很快來了，令人心慌的鳴笛聲在樓下響起。陸雅欣被送上救護車。
顧洵陪安然去警察局做筆錄。回來的時候，已是午夜時分。顧洵收拾出一個屋子給安然住下。
半夜，安然躺在床上，輾轉反側，怎麽也睡不著，索性睜眼看天花板。
陸雅欣被擡上擔架的時候……她去探了鼻息。
沒有熱氣。
心又一次抽痛，絕望和孤獨似潮水般湧來，她猛地眨了幾下眼，一點淚珠被擠到眼角。
外邊有一彎冷月，鼻尖是陌生的味道。
十幾年的光陰快進。
第一次見到媽媽的心情。
收到媽媽買的娃娃時的心情。
媽媽跟她聊天時的心情。
無數情感紛至沓來。
開心的，難過的。
最終，定格在她躺在地板上，滿身鮮血時的——
窒息感。
總是這樣。
所有跟她親近的人最後都會離她而去。
奶奶是，爸爸是，媽媽也是。
一行淚悄無聲息滾進發間。
好像是一次預兆。
無數行淚急落。
後來，頭發漲，眼皮漸漸沈重，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她又一次沈睡。
再一次醒來，還是深夜。
她拿起手機，看了眼時間。
三點四十二分。
沒有過去多久。
喉嚨幹得難受。
安然坐起來，腳踩上地板。
她記得，顧洵家的飲水機下面有一次性水杯。
輕微的哢擦聲，她躡手躡腳地走出去，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接了一杯水，暈乎乎地走回來，像是撞到了一堵柔軟的墻。與額頭相觸的是幹燥帶著洗衣液清香的衣料，她一驚，水杯裏的水晃出來。
隨後，一只手按穩她的手，溫熱的體溫蔓延到她的肌膚。
心停跳了一瞬。
她呆呆跟著他進了房間。
輕微的一聲嘆息，他借著月光看她紅腫的眼皮。“今玩我在這裏陪你吧。”
安然坐在床上，把水擱在桌子，低著頭，沈默。
顧洵只能看到她的黑發，柔軟的，幼滑的，並且細的就像是初生嬰兒長出來的一樣。
許久，她問：“能講故事給我聽麽？”
顧洵一楞：“什麽故事？”
“什麽故事都行。”
顧洵絞盡腦汁。“講三只小豬？”
安然雙腿曲起，抱著膝蓋，點點頭。
顧洵頭一次跟人講故事，十分幹巴。
“從前，在一個遙遠的地方，住著豬媽媽和三只小豬……老大蓋了間稻草屋……”
寂靜的屋子裏，只有他的聲音回蕩。
“老二呢？”
偶爾，她會跟著問問題。
“老二蓋了間木屋……”
“老三呢？”
“老三蓋了間磚房……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山後住了個大灰狼……”
“大灰狼來到草房前……草房倒了，老大急忙逃出草房……”
“木房倒了……磚房一動不動……大灰狼從煙囪鉆進去，跌進了熱鍋……再也不敢來搗亂。”
“最後呢？”她擡起頭。
“大家蓋了座大磚房，把媽媽接來，住在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低低的一聲，覆又低頭，“還有麽？”
“我想想。”
“……”
黑夜裏，看不見他的眉眼，卻能聽見他的聲音。
幹凈，清透。
還有，溫柔……
她好像回到了小時候。
回到了那個有著漫天繁星的地方。
夏夜，她坐在院子外面的木椅上。
有個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耳裏。
分不清過去和現在。
忽然有一種直覺。
或許他，不會離開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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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麽？”
“嗯……”浩浩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，有些發怵，“她媽媽今天來我們學校了。”
安然的媽媽？
“去你們學校做什麽？”
“好像是安承承被他爸爸帶走了，還辦了轉學手續……他媽媽去學校接他的時候找不到他，在學校鬧起來了。”
顧洵皺眉。
浩浩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顧洵。“我感覺她媽媽不太正常，被警察趕走的時候發瘋的樣子好可怕，那個姐姐跟她媽媽呆在一起會不會……”
不太正常……
顧洵的手指在手機上敲了幾下。
安然的媽媽，顧洵見過。
安然沒去考試的那兩天，顧洵去她家找過她。
開門的女人聽說他是來找安然的，看他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，就像看一個敵人。
顧洵拿起手機，撥電話。
……
安然拿著一本練習冊走出房間，客廳沒有開燈，沙發上隱隱現出一個人影。陸雅欣用手捂著臉，極度疲憊的樣子。
安然去開燈，燈亮得一瞬間。
“關掉。”坐在沙發上的人說。
安然又把燈關了，出了門。至始至終，陸雅欣只對她說了兩個字。
那場官司，陸雅欣輸了。
安承承早就被帶走。
出了電梯，安然按響顧洵家的門鈴。很快，顧洵來開門。安然把練習冊遞給他，準備轉身走。
“等等——”顧洵叫住她，“一起下去覆印吧，順便說說你弟弟的事情。”
他怎麽知道安承承的事情？安然心下奇怪。
“浩浩跟他同校。”
安然恍然，安承承讀的是離家最近的一個公立小學，浩浩既然是同小區的，跟安承承同校很正常。
……
安然走後，陸雅欣也撥了個電話。沒多久，一個男人進來。
上一次從陸雅欣那裏拿到錢後，江馳很久沒見她，再次相見，她披頭散發，跟鬼一樣，嚇了他一跳。
不過轉念一想，也正常。
官司沒打贏，最在乎的寶貝兒子再也見不到，對她來說是難以想象的打擊。
“今天叫我過來幹嘛？”江馳坐在沙發上，翹起二郎腿。
“你可以幫我找到承承麽？”陸雅欣握著他的手，近乎神經質地自言自語，“我今天去學校看他，可是竟然沒見到他人，老師說他轉學了，前幾天就轉了，是安哲辦的手續，安哲他憑什麽把我兒子帶走，你肯定能找到他的，是吧，要是……”
“停。”江馳用手比了個打住的意思，“找人我可沒那能耐，找我不如找警察。”
陸雅欣的手松了松，眼裏的光黯淡下來，正要放開他，可一瞟到江馳的臉，不知道想起了什麽，眼睛又亮起來，急切道：“你是想要錢麽？沒有問題，想要多少我都給你……”
江馳臉微黑，手一使勁，抽回來。“多少錢都沒用。”
陸雅欣雙眼無神：“那怎麽辦？”
“我就奇怪了，安哲沒事讓安承承轉校幹嘛？”
陸雅欣身子一顫。
敗訴後，她經常去學校看安承承。
即使隔著欄桿，她也很滿足。
看他上早操，看他上體育課，看他被人接送……
她會看著他一點點成長。
即使敗訴了又如何。
她一定會搶回來，那是她的兒子。
沒有人會比她更愛他。
她的兒子一定知道媽媽的心意。
肯定是那個該死的安哲說了什麽……才讓兒子躲著她。
“你不是還有安然麽？”江馳逼近陸雅欣，瞇了瞇眼，“怎麽，我跟你的孩子你就這麽看不上？”
陸雅欣沒有說話，沈浸在剛剛憤怒痛苦的情緒中。
江馳哂笑。
當年，她與其說是喜歡他，不如說是借他反抗家人。
反抗沒成功，她就隨便找了個看起來老實的嫁了，可人家也不是傻子，看得出什麽是真情。
“你知道麽？”江馳把玩著手機，緩緩道，“安哲很早就外面有人了，現在這會估計跟他那小三在一起，而安承承呢，以後就叫她媽媽了。”
陸雅欣猛地回過頭。“你說什麽？”
“我說——”江馳很惡劣地加重語氣，“安承承以後要叫別人媽媽。”
“叫別人媽媽，別人媽媽……別人，誰……”陸雅欣無意識喃喃。
江馳嗤地一聲。
她如此偏執的原因，他大概能看出一二。
她是個極沒有安全感的人，小時候的極度壓抑催生出極度偏執，她想擁有一件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，而唯一讓她認為能一輩子不分離的，就是安承承。
她的孩子，她的骨血，她的延續。
安然跟安承承的不同一點是。
安然的出生不夠正大光明，她沒有踏實感。
於是這份感情只放置在一人身上。
她控制了兩個孩子，只不過，一個有情，一個無情，一個滿足自己的欲望，一個滿足自己的期望。
屋子又重歸平靜。
江馳覺得沒必要再留下，拍拍褲子打算起來。
起身的那一剎那，他敏銳地察覺到角落裏的一抹寒光。
“都是因為你……都是因為你的孩子……都是因為那張照片……我什麽都沒了……”陸雅欣臉蒼白，黑發散開，如同厲鬼。
一抹寒光落下，鮮血噴濺。
……
安然和顧洵跑了好遠才找到一個覆印店。
回程的時候，顧洵說起了從浩浩嘴裏打聽到的事。
安然聽著聽著，一顆心沈下去。
安承承偷過同學的東西，被班主任抓到，第二天這個班主任就被換掉了。
學校裏，同齡孩子都討厭他，背後說他是小偷。
很簡單的一件事，但安然卻聽得渾身冰涼。或許安承承從不出去玩，性情陰郁的原因，都出在這一件事上。
她想起了安承承跟她的一次聊天。
安承承小時候喜歡惡作劇，他告訴她，他曾經偷拿過媽媽的東西，媽媽心急如焚的樣子跟平時大相徑庭，特別有趣。
當時，安然聽了也沒放心上。
現在想來，所謂的偷東西，可能只是一次惡作劇。
安承承是被縱容長大的，那時候安哲和陸雅欣都忙，很少教導他。
沒有人制止過他的惡作劇，也沒有人告訴他，就算是惡作劇，偷東西也是不好的。
所以安承承做事沒有分寸。
沒有分寸，可能會被曲解成惡意。
或許是許多次的惡作劇，讓同學和老師沒有相信他，或許是小孩子的自尊讓他沒有自我辯白。
陸雅欣的行為，讓一切雪上加霜。
而她，真不是個好姐姐。
那只鮮血淋漓的貓，或許也是個誤會。
她沒選擇相信他。
她下意識地判定了最壞的情況。
沈業平讓她對世界充滿了不信任，即使是對親人。
她接受了惡，並將其傳遞。
風刮得她臉生疼。
將近五月的天氣，依然留有涼意。
安然晚上只穿了件薄長袖，有些冷。
一件外套披上了她的肩，幹凈清爽的洗衣液味道。她停頓了一步。
“顧洵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真不是個好姐姐。”她垂下頭，手捏著外套衣角，縮著身子。
顧洵看著她，伸手將她身上的外套攏了攏。
“那就以後做個好姐姐。”
以後？
安然楞楞盯著腳尖。
半晌，她吸了吸鼻子，下一次見到安承承，要先向他道歉。
她不該再拘泥於從前，現在的她要學會彌補。
長夜寂寂，出電梯，安然把外套還給顧洵。電梯門漸漸閉合，最後一瞬，他沖她笑了笑。
她亦回報一個笑容。
電梯門合上，空氣又變得凝實。
安然深吸一口氣，拿出鑰匙，準備開門。
鑰匙轉了半圈便停住，狹小的走道，金屬觸碰的聲音格外響亮，四周安靜得嚇人，好像預示著什麽。
安然聞見了血腥味。
濃郁的，像是鐵銹味……從屋子裏散發出來。
安然手有些抖，她一邊在心裏不斷地念叨一定不會有事，一邊繼續轉動鑰匙。
門打開，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，往裏走了幾步。
血腥味撲面而來，屋裏沒開燈，月色照亮的沙發，地板，墻壁，有駭人的血紅。
一個人躺在地板，胸口插著一把刀，露出的一小段刀身反射出一抹銀色冷光，寒意森森。
看清那個人的面容，安然腦子一片空白，一步一步往後退，直到背脊抵在泛著涼意的墻壁，她才猛地清醒過來。
加緊幾步，拉開門，跑上樓梯。
……
短短幾分鐘過後，顧洵再一次見到安然。
她站在門口，發著抖，出口的第一句話，讓他脊背發涼。
“我媽媽……躺著地上……渾身是血……”
她臉上布滿驚懼，沒從剛剛噩夢般的情景中緩過來。
顧洵鎮定下來，把她一把拉進來，迅速關上門。
浩浩在客廳，見到安然。“姐姐，你怎麽……”
“來了”兩個字在看見她驚惶的樣子後停住。
顧洵把安然拉到沙發，讓她坐下，仔仔細細地看著她。
沒受傷。
顧洵舒了一口氣，緊接著拿出手機，撥了110。
警察很快來了，令人心慌的鳴笛聲在樓下響起。陸雅欣被送上救護車。
顧洵陪安然去警察局做筆錄。回來的時候，已是午夜時分。顧洵收拾出一個屋子給安然住下。
半夜，安然躺在床上，輾轉反側，怎麽也睡不著，索性睜眼看天花板。
陸雅欣被擡上擔架的時候……她去探了鼻息。
沒有熱氣。
心又一次抽痛，絕望和孤獨似潮水般湧來，她猛地眨了幾下眼，一點淚珠被擠到眼角。
外邊有一彎冷月，鼻尖是陌生的味道。
十幾年的光陰快進。
第一次見到媽媽的心情。
收到媽媽買的娃娃時的心情。
媽媽跟她聊天時的心情。
無數情感紛至沓來。
開心的，難過的。
最終，定格在她躺在地板上，滿身鮮血時的——
窒息感。
總是這樣。
所有跟她親近的人最後都會離她而去。
奶奶是，爸爸是，媽媽也是。
一行淚悄無聲息滾進發間。
好像是一次預兆。
無數行淚急落。
後來，頭發漲，眼皮漸漸沈重，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她又一次沈睡。
再一次醒來，還是深夜。
她拿起手機，看了眼時間。
三點四十二分。
沒有過去多久。
喉嚨幹得難受。
安然坐起來，腳踩上地板。
她記得，顧洵家的飲水機下面有一次性水杯。
輕微的哢擦聲，她躡手躡腳地走出去，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接了一杯水，暈乎乎地走回來，像是撞到了一堵柔軟的墻。與額頭相觸的是幹燥帶著洗衣液清香的衣料，她一驚，水杯裏的水晃出來。
隨後，一只手按穩她的手，溫熱的體溫蔓延到她的肌膚。
心停跳了一瞬。
她呆呆跟著他進了房間。
輕微的一聲嘆息，他借著月光看她紅腫的眼皮。“今玩我在這裏陪你吧。”
安然坐在床上，把水擱在桌子，低著頭，沈默。
顧洵只能看到她的黑發，柔軟的，幼滑的，並且細的就像是初生嬰兒長出來的一樣。
許久，她問：“能講故事給我聽麽？”
顧洵一楞：“什麽故事？”
“什麽故事都行。”
顧洵絞盡腦汁。“講三只小豬？”
安然雙腿曲起，抱著膝蓋，點點頭。
顧洵頭一次跟人講故事，十分幹巴。
“從前，在一個遙遠的地方，住著豬媽媽和三只小豬……老大蓋了間稻草屋……”
寂靜的屋子裏，只有他的聲音回蕩。
“老二呢？”
偶爾，她會跟著問問題。
“老二蓋了間木屋……”
“老三呢？”
“老三蓋了間磚房……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山後住了個大灰狼……”
“大灰狼來到草房前……草房倒了，老大急忙逃出草房……”
“木房倒了……磚房一動不動……大灰狼從煙囪鉆進去，跌進了熱鍋……再也不敢來搗亂。”
“最後呢？”她擡起頭。
“大家蓋了座大磚房，把媽媽接來，住在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低低的一聲，覆又低頭，“還有麽？”
“我想想。”
“……”
黑夜裏，看不見他的眉眼，卻能聽見他的聲音。
幹凈，清透。
還有，溫柔……
她好像回到了小時候。
回到了那個有著漫天繁星的地方。
夏夜，她坐在院子外面的木椅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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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不清過去和現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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